中策·观点丨从汽车圈“内卷”到新能源电池判决风波：法庭智慧的反思

近日，“界面新闻”报道了一则宁德时代与中创新航之间的不正当竞争案纠纷，再次引发了行业的关注。据报道，湖南省长沙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告了宁德时代与中创新航等不正当竞争纠纷一案民事判决书。公告显示，中创新航于2022年7月27日在其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声明》的行为构成商业诋毁，判决中创新航应于判决生效之日起十五日内在其官方网站、微信公众号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案件流程信息显示，今年4月，该公司已因此案被执行222万余元。原本简单的一则执行新闻，却牵出了更深层次的思考——法律判决与产业发展的关系究竟应当如何把握？

以下是中创新航在2022年7 月27日在其官方微信公众号发布的《声明》：

习近平总书记曾深刻指出：“坚持以法为据、以理服人、以情感人，努力实现最佳的法律效果、政治效果、社会效果。”法律效果固然明确，但判决是否充分考量了“政治效果”和“社会效果”，则决定了判决能否真正促进产业的健康发展。

无独有偶，最近在汽车产业中也出现了类似的尖锐冲突。长城汽车和吉利汽车的高层纷纷炮轰比亚迪，指责其“恶意降价”、“拖延供应商账期”、“汽车圈的恒大”等。比亚迪也毫不示弱地进行了回应，强调这些批评缺乏依据，纯属污蔑之词。

表面上看，这样的企业对垒，似乎对行业而言并不和谐，甚至有些刺耳。但耐人寻味的是，正是这些直言不讳的批评，反而推动了产业的积极变革。很快，工信部便发出指示，要求汽车行业反对“内卷”，强调企业间应公平竞争。并且为了配合国务院6月1日正式实施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多家主机厂迅速响应，纷纷将账期控制在60天以内。这一系列政策的迅速出台，固然与企业之间尖锐批评所产生的舆论热度不无关系。正是由于这些批评的直截了当，才让问题得到了行业、政府、社会的快速聚焦和及时解决，形成了一场“由乱而治”的良性循环。

相较之下，回到宁德时代与中创新航的案例，这一判决看似简单，却可能产生更为复杂的连锁反应。

首先，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是，当企业因公开提出行业问题甚至激烈批评而遭受严厉的司法裁决后，未来是否还会有企业敢于站出来直面产业中的尖锐矛盾？原本正常的行业监督、自我纠错和市场约束机制，很可能在这样的司法震慑下逐渐萎缩。长此以往，企业可能会选择沉默，或以隐晦甚至暗箱的方式表达竞争不满，反而不利于问题的公开化、透明化解决。

其次，从产业生态的角度来看，这种判决方式，可能无意间加剧了中创新航与宁德时代本已剑拔弩张的竞争局势。中创新航与宁德时代近年来的专利纠纷是行业内的热门话题，两家企业之间的关系本就处于一种极为敏感的态势中。法院此次强制执行赔偿并要求道歉，尽管形式上维护了法律的尊严和竞争的公平，但也可能进一步激化双方的敌对情绪。如此一来，原本已经紧张的市场关系或许会更加恶化，甚至不排除引发新一轮的“法律武器化”，即企业将司法途径作为压制竞争对手的工具。

最后，我们不得不反思，这样的判决是否在客观上存在“拱火浇油”的嫌疑？法律判决固然不能姑息不当竞争行为，但在实施判决的同时，法庭是否应当适度考虑其背后的社会效果和产业后果？过于严厉或机械的执行手段，是否会让原本具备健康竞争潜力的市场生态变得愈加脆弱？这恐怕不是司法最初所追求的初衷。

司法的智慧，在于精准地把握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平衡点，而非简单的“就事论事”。只有在维护市场公平竞争的同时，避免产生负面社会影响和行业误解，法庭判决才能真正起到良性引导与规范作用，而不仅仅是停留于解决眼前纠纷的层面上。产业的发展更需要的，是以问题为导向、促进健康竞争的司法智慧。法院能否在裁判中考虑更多、更广泛的社会与经济效果，关系到产业能否在纠纷之后更具创新活力。在新时代背景下，我们呼唤一种更加包容的司法理念——法律不仅要定纷止争，还要善于激发市场的创新动力，推动政策的正向形成，最终服务于产业的可持续发展。

回到习近平总书记强调的“三效果”——法律效果要做到位，政治效果、社会效果也要不失位。法院不仅要精准施法，更要有智慧地施法；不仅要关注眼前的争议解决，更要立足长远的产业繁荣。只有当法庭审判的智慧真正融入到行业发展的脉络中，我们的市场秩序才能更加健全，我们的产业未来才能更加健康，我们的发展才能真正实现“法律效果、政治效果、社会效果”的多赢局面。